A photographer's bedside notes

床邊的光,和沒說出口的那句話

我只是替她拍一組生活寫真。至少,一開始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。

她說想拍一組「不像寫真」的寫真,最好像是我剛好帶著相機闖進她的一天。她是我很熟的朋友,熟到可以在我面前賴床、翻白眼、把咖啡喝到嘴角,卻又不夠熟到我能坦白說:其實我早就知道她在光裡很好看。

那天我帶了兩顆鏡頭、一台補光燈,還有一個非常不專業的決心:不要把心跳拍進照片裡。

Photo bed001

第一張,她還沒完全醒

晨光從白紗窗簾滲進來時,她伸了個很長的懶腰,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被褥的重量和她半閉的眼睛。我蹲在床邊,鏡頭幾乎與床沿同高,按下快門前提醒她:「妳笑得太滿足了,這會讓觀眾以為人生很容易。」

她沒睜眼,只是回我:「那你把它拍難一點。」

Photo bed001: morning awakening
使用照片:bed001.jpg。晨光、伸懶腰、拍攝開始的第一個呼吸。

Photo bed006

咖啡的蒸氣替她打了柔焦

她盤腿坐起來,雙手捧著馬克杯,閉眼聞咖啡香。我說這張要很安靜,她卻忽然問:「你每次拍人,都會離這麼近嗎?」

我假裝在調焦距,說:「只在被攝者需要有人確認她今天也很好看的時候。」她睜開眼,杯口的白霧剛好擋住她的笑,我沒拍到完整表情,卻拍到了她把視線躲開的那一秒。

Photo bed006: coffee in bed
使用照片:bed006.jpg。床上咖啡,暖色木質背景,像一次不小心靠近的對話。

Photo bed013

梳頭時,她突然變得不像平常

她坐在床沿梳長髮,鏡子裡的她比平常安靜。法式床架上的雕花讓畫面有點隆重,像某種老電影。她看著鏡中我的倒影,問:「你覺得我適合被拍得漂亮,還是被拍得真實?」

我說:「如果是妳,這兩件事不衝突。」她停了一下,梳子卡在髮尾,然後說我今天說話很危險。

Photo bed013: brushing hair
使用照片:bed013.jpg。梳髮、鏡面、她第一次認真看回鏡頭外的我。

Photo bed023

她說這不是約會,只是道具需要口紅

香水瓶和首飾盒散在床邊,她趴著對小鏡子補口紅,腳尖在空中一下一下晃。我提醒她別笑,因為口紅會歪。她說:「你不要逗我,我就不會笑。」

我很想說,問題是我什麼都還沒做。後來我才明白,有些笑不是被逗出來的,是因為房間裡多了一個知道她秘密表情的人。

Photo bed023: applying lipstick
使用照片:bed023.jpg。約會前的口紅、香水與首飾,情緒開始變得亮。

Photo bed028

草莓是她臨時加戲

我們本來只安排一張床上野餐,她卻拿起草莓,偏要在快門前一刻停住。我說:「這樣太刻意。」她挑眉:「攝影師先生,你剛剛明明有按快門。」

我無法反駁。那張照片裡,她的眼神像是在問我敢不敢承認:有些刻意其實很好看,有些心動也是。

Photo bed028: bed picnic
使用照片:bed028.jpg。水果、甜點、床單上的小型野餐,也是她最會捉弄人的一幕。

Photo bed031

手機亮起時,我以為故事要岔開

午後突然靜下來。她盯著枕邊的手機,手指無意識摳著床單。那一張我拍得很近,近到可以看見焦慮從她眼神裡慢慢浮上來。

我問是不是有事。她說沒有,只是在等一個訊息。我差點問是誰,最後只把相機放低。朋友的分寸有時候很薄,薄得像窗簾上的光,一碰就破。

Photo bed031: waiting for a message
使用照片:bed031.jpg。等訊息的焦慮,讓拍攝短暫失去玩笑。

Photo bed034

她把膝蓋抱得很緊

我退到房間另一頭,拍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。畫面空得有點狠,像是她忽然被世界留在中央。快門聲在房裡變得很明顯,我每按一次,都覺得自己像在偷看她不願意說出口的部分。

拍完她問:「這張是不是不好看?」我說:「很好看,只是我不太忍心。」她沉默了兩秒,然後笑我太戲劇化。

Photo bed034: embracing solitude
使用照片:bed034.jpg。抱膝、冷光、空房間,故事中最安靜的一張。

Photo bed042

她用床單把沉默掀起來

大概是不想讓氣氛一直往下沉,她忽然抓起白色床單,用力往上一拋。布料在空中鼓起來,陽光從纖維中穿過,我差點忘了按快門。

她隔著飄起的床單喊:「你還在不忍心嗎?」我說:「現在比較像來不及。」她大笑,整個房間重新有了風。

Photo bed042: making the bed
使用照片:bed042.jpg。飛起的床單,把下午的悶悶情緒翻了過去。

Photo bed058

雨來得很剛好

傍晚下雨,她趴在窗邊看水痕往下滑。那時我們都累了,反而拍出一種不需要表演的樣子。她說小時候很喜歡下雨,因為雨聲會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唯一安靜的人。

我沒有接話,只調暗曝光。她的側臉在冷色的窗光裡很柔,柔得讓我想起很多不該在拍攝現場想的事。

Photo bed058: rainy day daydreaming
使用照片:bed058.jpg。雨窗、側臉、冷色調,是故事裡最像電影的一格。

Photo bed060

被窩裡的祕密基地

晚上我們把被子撐成小帳篷,她拿手電筒假裝在讀一本不存在的偵探小說。我把相機伸進被窩裡,她壓低聲音說:「攝影師,這裡禁止心術不正的人入內。」

我說那我可能要退出。她愣了一下,手電筒光照在我臉上,像審問,也像邀請。最後她只是說:「先拍完再說。」

Photo bed060: secrets under covers
使用照片:bed060.jpg。被窩、手電筒、玩笑話裡藏了一點真話。

Photo bed063

我們真的等到天亮

本來說拍到十點就收工,結果她裹著毯子坐在窗邊時,窗外已經有了淡淡的藍。她看著黎明,我看著觀景窗裡的她。那一刻我突然覺得,這組照片不是在記錄她的一天,而是在記錄我怎麼慢慢承認自己喜歡她。

她沒有轉頭,只問:「你拍到了嗎?」我說:「拍到了。」但我知道她問的可能不是照片。

Photo bed063: waiting for dawn
使用照片:bed063.jpg。藍調黎明,拍攝結束前最像告白的一張。

Photo bed071

早餐像一個不正式的答案

她說既然都天亮了,乾脆再拍最後一張。早餐托盤放在她膝前,果汁在晨光裡亮得不像真的。她準備喝之前忽然停住,隔著鏡頭看我:「你下次還願意幫我拍嗎?」

我說:「只要妳還願意讓我看見。」這句話太直白,她低頭笑了。於是我按下最後一次快門,把那個笑留在了早餐、花園光和我終於失守的早晨裡。

Photo bed071: breakfast in bed
使用照片:bed071.jpg。早餐、花園晨光,以及一個沒有明說卻已經聽懂的邀請。

整理照片時,我發現自己替每張圖都留下了比檔名更長的註解。她問我這算不算職業病。我說算吧,攝影師總是很貪心,想把光、表情、空氣裡差一點說出口的話都存起來。

她回我:「那你這次存得還不錯。」

我沒有問她指的是照片,還是別的什麼。故事如果剛好停在這裡,就像一張留白足夠的好照片:你知道它還會繼續,只是下一次快門還沒響。

本篇選用照片: bed001.jpg、bed006.jpg、bed013.jpg、bed023.jpg、bed028.jpg、bed031.jpg、bed034.jpg、bed042.jpg、bed058.jpg、bed060.jpg、bed063.jpg、bed071.jpg